新加坡华文教育迎新趋势｜教育部长谈双语政策，专家解读华语二语教学转向（第八届国际研讨会现场）

今天（9月8日），新加坡华文教研中心（SCCL）主办的第八届“华文作为第二语言之教与学”国际研讨会在新加坡开幕。今年恰逢华文教研中心成立18周年，研讨会以”赋能·共创”为主题，汇聚海内外华文教育专家学者、教研人员与一线教师，共同探讨在语言环境转变与人工智能发展的大背景下，新加坡华文教学的趋势与未来方向。教育部长李智陞出席开幕并以华语致辞，台湾资深华语文教学专家信世昌教授带来主题演讲——一份是政策层面的宏观判断，一份是学理层面的趋势分析，合起来正好勾勒出新加坡华文教育眼下最真实的处境。

教育部长致辞：双语政策是基石，但AI不能替代教师

李智陞在致辞中开宗明义：双语政策是新加坡教育的基石。双语学习有助于培养学生作为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感，也能深化他们对国家多元文化社会的理解；掌握好双语，还能赋予学生连接世界、把握国际机遇的能力，让他们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现代社会中走得更远、站得更稳。

但他也坦言，随着越来越多家庭使用英语沟通，华文学习正面对新的挑战，需要家庭、学校与社会各界齐心协力，从小为孩子营造有利于学习华文的环境。

围绕这一挑战，他提到教育部近年来的几项具体举措：在几所教育部幼儿园延长母语课时间，在小学推行“和书一起飞”阅读计划，安德逊实龙岗初级学院也将从明年起开办华文语文特选课程，让更多高中生有机会修读语特。

李智陞特别强调了教师的角色：”要实现这些目标，华文教师的作用尤为重要。华文教师不仅要具备扎实的学科与教学知识，也要善用数码科技，设计更有效、更有吸引力的学习体验。”他援引华文教研中心近期开展的中学教师数码素养研究：新加坡中学华文教师拥有良好的线上教学法知识，他们的教学对学生的学习表现、兴趣和信心都产生了积极影响；参与研究的教师还与中心的研究团队一起设计华文数码教学课程包，支持教师专业发展与教学创新。

谈到人工智能，他的判断很明确：”人工智能是有力的助手，但它绝不能取代教师的角色。”教育部近期推出“教师人工智能素养专业学习蓝图”，希望逐步提升教师的人工智能素养，引导他们审慎、负责任地运用人工智能，促进学生的学习成效。

致辞中，华文教研中心同时发布三本出版物，作为成立18周年的献礼：一本是收录中心过去五年教学研究成果的英文学术著作《Studies in Teaching and Learning Chinese as a Second Language: Singapore Perspectives from K-12 Classrooms》；一本是《华族情·狮城梦》，收集新加坡华族文化故事大赛的获奖作品，这套分级读本明年将分发给各中学；还有一本是专为学前华文教师出版的《绘芽集》，提供融合故事和游戏的教学方法。

信世昌教授主题演讲：从一语教学到二语教学，新加坡面临的趋向

如果说部长的致辞是政策层面的表态，信世昌教授的主题演讲——《从华文的一语教学到二语教学：新加坡面临的趋向》——则是从学理和数据层面，把”华文学习正面对新的挑战”这句话，拆解得更加具体。信世昌是台湾资深华语文教学专家，长期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华语文教学系，也曾出任台湾侨务委员会政务副委员长，在两岸及海外华语文教育领域深耕数十年。他把新加坡华语教学的处境概括为一系列正在发生、且彼此咬合的断裂：

• 家庭输入减少——家庭英语化，让学校几乎成了学生接触华语的唯一场域。
• 能力差距扩大——同一个班，学生的华语水平可能从接近母语者到刚入门的初级第二语言学习者并存。
• 考试与使用脱节——会做题不等于愿意、也不等于能够在真实情境里开口说华语。
• 数码英语优势——学生的娱乐与资讯获取，几乎被英语平台包围。
• 教师负荷——一位老师同时要教语言、教文化、教应试，还要在同一课堂里做差异化教学。
• 下一代高级华语人才培养不易——家庭语言是英语的华人学生，很难达到接近母语者的水平，程度难以拔尖。

在此基础上，信世昌教授把视野拉得更远：新加坡华文教学面对的挑战，早就不只是和英语抢课时，而是要和“注意力”本身竞争。家庭（输入场域正在缩小）、AI（即时翻译降低了”非学不可”的紧迫感）、短影音（改变了学生的阅读耐心和语体习惯）、全球化（英语作为工具语言的价值仍在持续走高）——四股力量叠加，构成的其实是一个比”学不学得好华语”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翻译几乎零成本、内容消费高度碎片化的时代，学生为什么还需要费力气学一门语言？

他给出的回答是：华语教育的价值主张必须重写，具体是三个转向：

• 从”因为你是华人，所以要学”，转向”因为华语能让你进入更多关系、文化、资讯与机会”；
• 从”一次学完”，转向”终身可回流、可升级的语言能力系统”；
• 从”国内使用”，转向”持华语与各华语地区进行跨境多元交流”。

写在最后

把这两场发言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政策与学理其实指向同一个结论：新加坡华文教育的下一步，不能再靠”你是华人所以要学”这一句话来支撑，而要在家庭语言持续英语化、AI让”不会说也能沟通”变得轻而易举的现实里，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既要让教师被科技赋能而不是被取代，也要让学生感受到，华语能带他们去翻译到不了的地方。